苏小小,479年生,南朝齐国人。钱塘名妓,貌绝青楼,才空士类,生性风流。常乘油壁香车游玩,受众公子才俊追捧。494年嫁阮郁,三个月后返京不归。资助书生鲍仁成就功名。以妙诗轻解高官孟浪之围。约502年卒,葬于西泠桥畔。遗迹有苏小小墓,历代文人对其多有传颂。是才情兼侠义,性情自然,骨气做人的传奇名妓。

一、性风流,油壁车上揽风月

最早记载苏小小的文献是六朝南陈人徐陵(孝穆)编集的诗集《玉台新咏》中有一首古诗《钱唐苏小歌》,但未记其早年身世。后来的文献中也少见(如话本《钱塘佳梦》和《西湖佳话》中的《西泠韵迹》等)。现今有两种有关她身世的说法。

一说她生于西泠桥畔一户苏姓人家。自小聪慧过人,父亲吟诗诵文,她一跟就会。六岁时,父亲病故。为了生计,母亲忍辱为伎。十岁时,母亲一病不起。临终时将她托付给贾姨:“我的心是干净的,但愿小小莫负我!”

另一说她出生于钱塘一户殷实人家。先世曾在东晋朝廷为官,晋亡后举家流落到钱塘。苏家利用随身携带的金银珠宝为本钱,在钱塘做生意。到了苏小小父辈一代,已成当地富商。

苏小小是独生女,因长得玲珑娇小,取名小小。苏家沿袭祖上书香遗风,聪明灵慧的苏小小深受熏染,自小能书善诗,文才横溢。15岁时,父母相继谢世。苏小小变卖城中家产,带着乳母贾姨移居到城西的西泠桥畔,后来成为“诗伎”。

不论是随母亲成长于青楼“自然”为伎还是家遭变故“自愿”为伎,苏小小“貌绝青楼,才空士类,当时莫不艳称”。可谓乌云半挽,眉目如画,远望如晓风杨柳,近对如初日芙蓉;且不独色貌绝伦,更有一妙处,又不曾从师受学,却天性聪明,信口吐辞,皆成佳句因才貌出众、诗才横溢而盛名于南齐钱塘。

苏小小家住西泠桥畔,酷爱西湖山水。她曾将住屋布置得幽雅别致,迎湖开一圆窗,自题“镜阁”,两旁写上对联道:“闭阁藏新月,开窗放野云。”当时的西湖虽秀美天生,却未经人力点缀,道路迁远,游览未免多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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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小小想:“男子往来,可以乘骑,我一个少年女儿,却蹙金莲于何处?”于是叫人制造一驾香车乘坐。四围有幔幕垂垂,遂命名为油璧车。有《临江仙》词一首描写油璧车:

“毡裹绿云四璧,慢垂白月当门。雕兰凿桂以为轮,舟行非浆力,马走没蹄痕。望影花娇柳媚,闻声玉软香温。不须窥见已销魂。朝朝松下路,夜夜水边村。”

自有此车,叫人推着,傍山沿湖游嬉,自由自在。路人看见,以为奇异,议论道:“此女若是大户人家闺秀,岂无仆从相随?又怎肯教她出头露面,独坐车中,任人饱看?若是平常儿女,毕竟有些羞缩处,那有此神仙般模样?”

苏小小得闻此言,不回长短,只信口朗吟道:

燕引莺招柳夹途,

章台直接到西湖。

春花秋月如相访,

家住西泠妾姓苏。

诗虽一般,听来却令人暗自惊讶。虽说少女怀春属常事,如此于春风下笑靥如花,裙裾飞扬,将少女心事宣之于众,却是少闻。一时哄传开去,思慕者不知垂涎几许也。

苏小小毕竟年少,不敢有蜂蝶之猖狂。可豪华公子、科甲乡绅,或欲谋为歌姬,或欲娶为侍妾,不惜千金而求。

苏小小尽皆辞去。这引来贾姨相劝:“一个伎家女子,倘能嫁富贵,虽做姬做妾,强似门户中朝迎夕送,勉强为欢。况以姑娘才貌,怕不贮之金屋?”

苏小小以最爱西湖山水,不愿人樊笼而坐井观天,少了遨游两峰三竺之乐为由解释。她还说:

“豪华非耐久之物,富贵无一定之情,入身易,出头难,倒不如移金谷之名花,置之日中之市。嗅于鼻,谁不怜香?触之目,谁不爱色?千金一笑,花柳定自来争;十斛片时,风月何曾肯让。况香在标美,有如钓饵甜甜,形管飞声,不啻溪桃片片。朝双双,暮对对,野鸳鸯不殊睢鸟;春红红,秋紫紫,假连理何异桃天。设誓怜新,何碍有如皎日?忘新弃旧,不妨视作浮云。今日欢,明日歇,无非露水;暂时有,霎时空,所谓烟花。情之所钟,人尽缠绵,笑私奔之多事;意之所眷,不妨容悦,喜坐怀之无伤。虽倚门献笑,为名教所非宜,而惜族怜鳏,亦圣王所不废。青楼红粉,既有此狎邪之生涯;绿鬓朱颜,便不可无温柔之奇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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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小小将人情世故看得此般透彻,其所料未错:以她之才,一笔一墨,定当开楚馆之玉堂;以她之貌,一笑一颦,势必起秦楼之金屋。而敛财金银,定不绝于室。

由此也可知苏小小确实乃天性风流。“弄艳冶之心,遂风流之愿。”如能在青楼中做一个出类拔萃的佳人,当然要胜过在侯门内“抱憨痴之衾,拥迷瞒之被”而做一个随行逐队的姬妾。

贾姨为苏小小不以青楼为孽地,反以青楼为净土而无奈,也就不再言语。

“油壁车上揽风月”,这或许是苏小小对青楼命运最独到的理解吧。

正如后人所唱:“十分颜色十分才,岂肯风沉与雨埋?自是桃花生命里,故教红杏出墙来。”

也如李贺《苏小小》词所记:

“幽兰露,如啼眼。无物结同心,烟花不堪剪。草如茵,松如盖。风为裳,水为琳。油壁车,久相待。冷翠烛,劳光彩。西陵下,风吹雨。”

还如白居易《杂曲歌辞.杨柳枝》诗中所写:

“苏州杨柳任君夸,更有钱塘胜馆娃。若解多情寻小小,绿杨深处是苏家。”

二、结同心,不羡鸳鸯不羡仙

永明十一年(493年)七月,武帝萧赜去世后,南齐皇宫并不太平。在接下来的15个月中,皇帝就换了3个。先是都林王萧昭业,次是海陵王萧昭文,后是明帝萧鸾。但钱塘却还是一切依旧。

永明十二年(494年)的一日,苏小小乘油壁香车沿湖堤一带观玩山光水影,以遣闲情。不期遇着一个少年郎君,骑着一匹青鬃马,从断桥湾里出来。他忽然看见了苏小小,闲坐香车中,琼姿玉貌,就如天仙一般,不禁暗自吃惊。勒住马,或左或右地再三探视。

这边,苏小小也发现了少年俊雅,不觉动心。便毫无避忌,任他顾盼。同时,自己也不时将他细心打量。如此一阵后,彼此心照不宣,却不便交谈。于是,苏小小吟诗四句道:

妾乘油壁车,郎乘青鬃马。

何处结同心?西泠松柏下。

苏小小渴望爱,她便坦然说出。旧时女子有几个能够若此勇敢?崔莺莺是先掉块手帖,然后红着脸,心里嘀咕着为何身后的阿牛哥还不把它捡起追上来。面对如此大胆的香鲜,那些自许风流才俊者岂不怦然心动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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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统文化中浸淫了几千年的文人对“爱”这个字眼多少有点心态扭曲,欲望挣扎心底,额头平添皱纹。当听到苏小小唱着“何处结同心?西泠松柏下”悠悠走来时,漫天都被那时光之弦轻挑细抹,渐渐生香,饮一口,就醉了;仿佛自己就是那个骑着青鬃马的翩翩少年。“无物结同心,烟花不堪剪”,谁不希望自己身边有个红颜知己,夜夜素手添香?

苏小小吟罢,驱车而去。留下少年郎君满脑疑惑,一身痴呆。此郎君姓阮,名郁,表字文生。当朝宰相阮道之子,奉命到浙东办事。闻西湖之美,乘马来游。得遇香车,四目相视,难免留情。更闻得“结同心”句,加倍难舍。

这次偶然相见,据说还留下另一首诗(其实是一组对答)。当阮郁听到苏小小吟出四言诗后,内心一时情绪激动。不禁脱口而出:“身为西泠客,结识又如何?”

苏小小嫣然一笑,毫不迟疑地回答道:“若为同命鸟,可寻苏小小。”这也许是后人对前诗的引申,倒也合情合理。

次日,阮郁珠玉锦绣,备礼百金,仍骑青鬃马,直奔西泠桥畔。下马后,担心唐突美人,不敢轻易叩门。正门前徘徊,恰遇贾姨。

阮郁道:“昨日游湖堤,如天之幸,遇见美人,蒙垂青不弃,临行赠诗一首,指出西泠之路。故痴魂恋恋,特备一芹,妄求一见。”

贾姨以苏小小“豆蔻尚尔含苞,未必肯容人采”为由回绝。但阮郁坚持只求一见。贾姨只好引阮郁人堂内。

此时苏小小正睡眠未起。约坐了一个时展,侍女方传姑娘出来了。阮郁忙起身侧立以待。一阵香风,苏小小从绣帘中,袅袅婷婷走出。

阮郁不觉眼前一亮:“碎剪名花为貌,细揉嫩柳成腰。红香白艳别生娇,恰又莺雏燕小。云髯乌莲云髻,眉尖青到眉梢。漫言姿态美难描,便是影儿亦好。”

见苏小小走下堂来,阮郁忙叫人将礼物摆上。然后躬身施礼,看茶交谈。

“恨春未及时,花还有待,徒辱郎君之青目,却将奈何?”

“天姿国色,以一见为荣。玉尚璞舍,珠犹内蕴,谁敢不知进退,更作偷窃之想耶?”

“郎君若如此相谅,便晨夕相对,无伤也。”

“得饱餐秀色而归,使魂梦少安,便感恩匪浅。”

“若云餐秀,贱妾浦柳之姿,何秀之有?闻言未免增愧。”

“白玉不自知洁,幽兰不自知香。”

如此一番对答后,两人渐显心仪。于是,苏小小邀阮郁人“镜阁”内室酒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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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得内室,阮郁见壁上贴有一首苏小小题“镜阁”的诗“湖山曲里家家好,镜阁风情别有窝。夜夜常留明月照,朝朝消受白云磨。水痕不断秋容净,花影斜垂春色拖。但怪眉梢兼眼角,临之不媚愧如何。”写得甚是端楷,大有风韵,不觉神飞。再加上西湖山水传情,更是酒酣耳热,问答投机。款款深情不在话下。

好一个情景交融之际,贾姨走了进来。本是难堪之境,却给已有八分醉意的阮郁“万分”勇气。他直言请贾姨为媒。贾姨见苏小小自顾娇羞沉醉,也就乐得爽快应承。这怎不叫阮郁喜出望外?无奈红日悄然西沉,天近黄昏。两人只好盼着来日,再三致意而别。

不出半月,阮郁果然备了千金纳聘与百金谢媒。先给贾姨送上媒资,再捧了聘礼送苏家。这一日,苏小小姣姣多情,贾姨满心欢喜,阮郁喜之不胜。

阮郁叫家人又取百金,以为花烛之费。乐癫的贾姨亲自主持,诸事办得甚是妥当。于是选择了一个黄道吉日,请了众亲戚邻里,举办婚筵。“张灯结彩,设席开宴,竹箫鼓乐,杂奏于庭,好不热闹。”

自此而后,夫妻恩爱,如胶似漆,顷刻不离。“每日不是在画舫中飞斛,游览那湖心与柳岸的风光,就是自乘着油壁香车,阮郁骑着青鬃骏马,同去观望南北两峰之胜概。”(《西湖佳话.西冷韵迹》)

两人果真喜结同心,比翼双飞。这不是西湖佳话,也不是画中鸳鸯,而是赛神仙的真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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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守闺幔,千秋义侠慷解囊

才过三月,宰相阮道差人送来书信,言有急变之事,需阮郁即刻回去。苏小小与阮郁难舍难分,却无计可留,只好期许后会,匆匆而别。

阮郁既去,苏小小一时情意难忘,便闭门不出。怎奈芳名远播,众多富贵子弟怎会安定?待他们探得阮郁已回朝中的消息,更是兴奋不已,纷纷来到西泠苏家。苏小小无奈,以有病为由一概谢绝。只是性好山水,岂会用幔中日久?于是四处游玩,以遣闷怀。

某日,苏小小游到石屋山中,烟霞岩畔。忽见一壮年书生于对面寺前,作寂寥落寞之状,正闲踱。待瞥见佳人前来,便有上前相问讯之意。可走不上三四步,忽又退立不前。

苏小小见了,知他进退踌躇,定为寒素之故。因而下了车儿,轻移金莲,迎将上去。苏小小自我介绍后问:“先生为何见而却步?”

那书生听了,不胜惊喜,回答道:“果是苏芳卿耶?闻名久矣,恨识面无由。今幸相逢,即欲仰邀一顾,又恐芳卿日接宝贵,看寒儒未必人眼,故进而复退。不期芳卿下车就语,可谓识面又胜似闻名多多矣。”

言谈之下,苏小小星未自比梁红玉、红拂女,但看出面前书生必为大材。于是接着说:“今睹先生之丰仪,必大魁天下,欲借先生之功名,为妾一验。”

那书生道:“鄙人既无李药师之奇才,又无韩良臣之勇敢,萧然一身,饥寒尚且不能自主,功名二字,却从何说起?芳卿莫非失眼?”

苏小小听后鼓励道:“功名虽有,却在帝阙王都。先生居此荒山破宇中,功名岂能自至?要须努力,无负天地生才。”

闻此言,书生面有羞涩。道:“芳卿,殊不知帝阙王都,动足千里,行李也无半肩,枵腹空囊,纵力追夺父,也不能前往。”

苏小小明白其意,立即表示愿意资助客途旅资。书生听了,又惊喜道“芳卿何交浅而言深至于此?”苏小小回言:“一阶而肝胆尽倾,交原不浅。百金小惠,何足为深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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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生为此言甚为感动。急忙道:“恐我鲍仁不肖,有负芳卿之知我,却将奈何?”苏小小知道他姓名后,也即爽快地邀他回家。

苏小小香车才到,早有许多贵客与富家子弟,或坐待,或治席于湖舫,熙熙攘攘。一见她回来,便你请我邀,喧夺不已。

苏小小回道:“我今日自作主人,请一贵客。可拜上列位相公爷们,明日领教罢。”众人哪里肯听,只是请求不去。苏小小便不理,人内,叫人备酒侍候。

不一会儿,鲍仁到了。见门前拥挤,连奴仆都华丽异常,而自己穿着缦袍草履,迟疑不敢进入。谁知苏小小所嘱的车童,早在门前恭候一见他到了,便赶开众人,直请他到镜阁中去。

苏小小早迎着,说道:“鲍先生来了,山径崎岖,烦劳步履,殊觉不安。”鲍仁道:“珠玉之堂,寒儒踞坐,甚不相宜。”苏小小道“过眼烟花,焉敢皮相英雄。”鲍仁感叹道:“千秋义侠,谁知反在闺幔。”

随后,侍儿送上酒来对饮。饮不多时,外面邀请的,又纷纷催迫。苏小小虽毫不在意,鲍仁听了,只觉不安,于是辞谢。苏小小道:“妾既邀鲍先生到此,本当扫榻,亲荐枕衾,又恐怕流人狎邪之私,而非慷慨相赠之初心。况先生堂堂国士,志不在于女儿,既要行,安敢复留。”

遂于席后取出两封白物,送给鲍仁道:“百金聊佐行旌,静听好消息耳。”鲍仁收了,近前一揖,道:“芳卿之情,深于潭水,非片言所能申谢,惟铭之五内而已!”说罢,竞行。小小亲送至门而别。

苏小小待送了鲍仁,方才次第来料理众人。众人等得不耐烦,背地里多有怨言,及见苏小小走到面前,不消三言两语,只一颦一笑,而满座又欢然如故。纵情谈笑,到处皆著芳香;任性去来,无不传为艳异。

如此苏小小,罗绮遍身,满头珠翠,鲶厌不甘,蚕嫌不暖,无人道其犯分而不相宜。故小小自十五至二十,四五年间,楚馆秦楼之福,俱已享尽,四方文人墨士,与夫仕宦名流,无不遍交。

此时贾姨奔走殷勤,缠头浸润,也成了一个家业了,每每称羡苏小小道:“甥女性情高标,为伎之论,虽一时戏言,做姨娘的,还不以为然,到了今日,方知甥女有此拿云捉月之能,有此游戏花柳之乐,真青楼之杰出者也。”此言切无不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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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险遭罪,巧赋妙诗轻解围

有上江观察使,名日孟浪,年少多才,颇为得意。素闻苏小小之名,只以为是虚传,不信青楼中果有此人。

某日,因有事去西吴,道经钱塘,于是思量见她一面。便借游湖之名,叫大船,作公馆,备酒席,邀宾客,好不气派。同时差人去唤苏小小来佐酒助兴。

孟浪自恃当道官,伎女闻呼,必然立至。不期差人即去,苏家一老妪回道;“姑娘昨日去西溪看梅,只怕明日方得回家。若要请我姑娘吃酒,可留下帖子,待她回来好来赴席。”差人道:“吾家主人孟观察相公叫他佐酒,尚要帖子乎?”既然苏小小不在,差人无法,只得一五一十回复孟浪。孟浪十分扫兴。

“苏小小既是个名伎,那有此时还闲的道理?果不在家。想是实情。”孟浪沉吟半晌,作如是想。因而又嘱差人道:“既是明日回家明日却是准来伺侯。”差人领命。

到了次日,天未明便去,未料苏家尚未开门,只得折回。差人午后再去,还说不曾回家。差人怕误事,无奈苦苦呆等至日落西下尚不见踪影。夜静更深,忽见灯笼密现,管家罗立,簇拥着一香车儿,沿湖而来。

及至门前,差人连忙上前呼唤,见苏小小已酩酊大醉,众侍儿急急搀扶了进去。差人见如此形状,不好再去打扰,只得又回去,细细禀知官府。孟浪道“既是真醉,再恕她一次,若明日再推三推四,绝不饶恕!”

余怒未尽,新恨又生。及至第三日,差人再去时,侍儿回道:“宿醉未醒,尚熟睡未起,谁敢去惊动她?”差人道:“你快去说声,这孟爷乃上江观察使,叫了三日,若再不去,他性子又急,只怕还惹出事来。”

侍儿笑说道:“有啥子事?无非道去迟了,不过罚两杯酒,罢休了。”差人听得不耐烦,便回船中回命道“小人去传唤,那媚伎只睡着,不肯起来。”

孟浪听后勃然大怒道:“一个娼伎,怎这等放肆,全不把相公放在心上,须拿她来羞辱一场方快!”又想道:“自去拿她,他认我是客官,定还不怕,必须托府县,立刻拿来,方晓利害。”即差人到府县去说。

府县得知,俱暗暗吃惊道:“此人要路权贵,况且性情暴戾,稍有拂逆,定要惹祸。”叫人暗报苏小小,让她速速去求显宦发书解释,然后自去请罪,庶可免祸,万勿推迟。侍儿俱细细说知,不期苏小小还只高卧不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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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姨道:“不是这等说。据府县说来,连官府也惧他三分,你若是不去请罪,便定然惹出祸来。”苏小小见贾姨为自己操心,只得笑笑,走起身来道:“花酒中的一时喜怒,有甚么大祸?甥女因力倦贪眠,姨娘怎这样胆小,只管催促!”因穿了衣服,慢慢地走到镜台前,去装饰。

贾姨道:“你此去是请罪,何消装束?”小小又笑道:“装束乃恭敬之仪。恭敬而请,有罪自消。如何倒要蓬首、垢面、青衣,轻薄起来?”遂不听贾姨之言,竟梳云掠月,装饰得如图如描。妆罢,就乘车竟到湖船上来。

孟观察此时正与众宾客赏梅喝酒,忽听见说苏小小来了,心上虽然暗喜,但心中又想,待她来了,定要当席羞厚她一番,以泻心头之火。只片刻,人还未到面前,鼻孔中,早隐隐尝着麝兰之味,将他暴戾之气,已消了一半。

姗姗而来,及到面前,虽然是淡妆素服,却一身袅娜,容貌美艳倾心,气韵娴雅妩媚,应接不暇。这孟观察虽说性暴,然正在壮年,好色之心颇盛,突然望见一个仙子临凡,恨不吞人口,只是碍于视听不雅,遂苦苦按捺。

苏小小不慌不忙,走到面前,也不屈膝,但深深一拜道:“贱妾苏小小,愿相公万福。”孟观察此时心已软了,说不出硬话来,但仍佯怒道:“你今日之来,是求生,还是求死?”

苏小小道:“爱之欲其生,恶之欲其死,全在老爷手中,贱妾安能自定?”观察听了,不觉大笑起来道:“风流聪慧,果然名不虚传!你若再能赋诗可观,我不独不加罪,且当优礼。”小小便请题。

观察指着瓶内梅花道:“今日赏梅,就以此为题。”小小听了,也不思索,信口长吟道:“梅花虽傲骨,怎敢敌春寒?若更分红白,还须青眼看。”此处,苏小小身上那种弱女子无奈的骨气让人击节而叹。

孟观察听了,自然明白她的诗句中,皆包含着眼前之事,又不亢,又不卑,恰如其分,不由暗暗折服其才智,为之赞佩不已,喜得眉欢眼笑。孟浪性子虽烈,倒还有几分惜才之心,遂走来,亲手搀定苏小小道:“原来芳卿果是女中才子,本司误认,失敬多矣。”邀之入座。

后来干脆携了苏小小并坐,欢然而饮。饱酒之间,苏小小左顾右盼,诙谐谈笑,引得满坐尽欢。观察此时见她偎偎倚倚,不觉神魂俱荡,欲要留她在船中,又恐官箴不便,直吃得酩酊大醉,方差人明灯执火,送她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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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染重疾,深恩无报玉香销

孟浪一事,远近皆传。本已美貌独步,再兼应变之才,苏小小的声名越发重了。为伎数年而不曾受人轻贱,苏小小深知这是侥天之幸。如果不能趁早寻得桃源去处,日久定会落个“流落炉头,偿王孙之债”的结果。

于是,她打定主意,恹恹托病,淡淡辞人,或戒饮于绣佛之前,或遁迹于神龙之尾。正所谓:“蜂蝶照忙,而花枝业不知处,楼台自在,而歌舞悄不闻声。”这本是看明世间人事,机巧回避沦落的高招,谁知天心自在而洞明,果真成全了她。

真是天妒尤物,地厌绝色。一次不经意的疾患竟让苏小小从此玉殒香销。

话说某日,苏小小陪同一个知己朋友外出看荷花,不小心受了些暑热之气。到夜来义贪凉,坐露台,纳秋风,贪舒爽而坐久,又冒了些风寒。最后染成病,卧床不起。

医生来看,都说是内感,生死难卜。本来苏小小父母久无,亲戚也早疏,惟有贾姨往来亲密,见小小病体沉重,含着眼泪道:“你正值豆蔻年华,享了这等大名,正好嘲风弄月,快活受用,奈何天之不仁,降此重疾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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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小小却说:“姨娘不要错怪了天,此非天之不仁,正是天仁,而周全我处。你想甥女一个女子,得此大名者,不过恃此少年之颜色耳。须知颜色,妙在青春。一过了青春,便渐渐要襄败,为人厌弃。现纵有佳容丽姿,而五年十年之后,无非转眼。何如乘此香温甜蜜,垂涎刮目之时,借风露天寒,萎芳香于一旦,使灼灼红颜,不至出白头之丑。姨娘当为甥女欢喜,不当为甥女悲伤。”

贾姨道“说是这等说,但人身难得,何况你锦绣丛中之人,一旦弃损,怎生割舍?你还须保重。”苏小小似听不听,将就着拖床不起。

过了数日,病情日渐沉重,生命已悬峭璧。贾姨心疼却无能为力。眼看大限来临,幽幽问道:“你交情广多,不知可有未了之事,要差人致意否?就是后事,从丰从俭,亦望示知。”

苏小小听了,勉力说道:

“交,乃浮云也,情,犹流水也,随有随无,忽生忽灭,有何不了,要致意于人?至于盖棺以后,我已物化形消,于丰俭何有?悉听人情可也。但生于西泠,死于西泠,埋骨于西泠,庶不负我苏小小山水之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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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罢,飘然而逝。贾姨哀伤不已,泣横涕流而痛哭。待衣衾棺椁,已预备端正,贾姨令收殓了,停于中堂,只是久久不让出葬。

若苏小小泉下有知,当记旧日曾慷慨解囊力资有志书生谋求前程功名,而此时,正是此君图报之日。无奈造化弄人,苏小小已无福消受了。

一三四个青衣差人飞马来问道:“苏姑娘在家么?滑州刺史前来回拜。”贾姨听见,哭着出来道:“苏姑娘在家,只可惜睡在棺木之中。若是这鲍相公要追欢买笑,就烦尊驾禀告,不消来了。”差人大惊失色,飞马而去。

不多时,早望见那鲍刺史,换了丧衣白冠,轿也不乘,鞭马而来。到西泠桥边下马,步行至苏小小家门前,一路哭将进来。他奔到灵堂,不禁抚棺大恸道:“老天不公,为何容不得你这个具千秋慧眼,有才有德有情的奇女子!既知我鲍仁是个英雄,慨然赠我百金去求功名,怎么就不待我鲍仁,功名成就,来谢知己,竟辞世而去耶?芳卿既去,却叫我鲍仁,这一腔知己之感,向谁去说?岂不痛哉!苍天啊,为何如此不仁?!”当场众人无不为鲍刺史动容。

贾姨此时方知是苏小小赠金之人,在旁劝解道:“相公贵人,不要为亡甥女痛伤了贵体。”

鲍刺史道:“姨妈,你有所不知,人之相知,贵乎知心,知我心者,惟有小小。小小在贫贱时能知我心,慨然相赠,我堂堂男子,既富且贵,反因来迟,不能少申一报,非负心是何?日后冥中相见,岂不愧死!”

经贾姨提议,鲍刺史决定为苏小小厚葬,祈他在冥界升天,以慰自己报恩之心。遂叫匠人兴建墓穴,又自发帖,邀请合郡乡绅土大夫,都来为苏小小开丧出殡。

众人见鲍刺史有此义举,谁敢不来,一时间祭礼盈庭。到那下葬之日,夹道而观者,人山人海。鲍刺史白衣白冠,亲送苏小小之躯,葬于西泠坟墓之内,立石碑,上题:“钱塘苏小小之墓”。后复请人在西泠桥侧选地筑幕修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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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别后梦,西泠桥畔暗飘香

“千载芳名留古迹,六朝韵事著西泠”。苏小小死后,以其才气、骨气和侠气倾倒古今。“吴儿解记真娘墓,杭俗犹有苏小坟”,西泠桥边从此留下了无数激情的诗篇。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甚至把苏小小同忠肝义胆的伍子胥相提并论:

望海楼明照曙霞,护江堤白蹋晴沙。

涛声夜人伍员庙,柳色春藏苏小家。

红袖织绫夺柿蒂,青旗沽酒趁梨花。

谁开湖寺西南路,草绿裙腰一道斜。

而明人徐渭深为苏小小的遭遇愤愤不平:

一杯苏小是耶非,绣口花腮烂舞衣。

自古佳人难再得,从今比翼罢双飞。

薤边露眼啼痕浅,松下同心结带稀。

恨不癫狂如大阮,欠将一曲恸兵闺。

清代风流冠世的钱塘诗人袁枚,更把“钱塘苏小是乡亲”七个字镌刻在随身携带的印章上,牵念之情可见一斑。

作为青楼女子,能赢得历代文人骚客如此频繁的追念,以及如此高调的评价,从中可窥见苏小小的魅力实非仅凭美貌与风流所获。

余秋雨先生在其《西湖梦》中论道:“与这种黯淡相对照,野泼泼的,另一种人格结构也调皮地挤在西湖岸边凑热闹。”而这种人格,非苏小小莫属了,“在她面前,中国历史上其他有文学价值的名伎,都把自己搞得太逼仄了。为了一个负心汉,或为了一个朝廷,颠簸得过于认真。只有她那种颇为哲理感的超逸,才成为中国文人心头一幅秘藏的圣符。”

“苏小小的意义在于,她构成了与正统人格结构的奇特对峙。”由此可见,苏小小的魅力更多的根源于其人格魅力与性情。

自动草稿

 

寄情山水。苏小小的油壁车曾为后世无数文人提供了书写素材,它也是苏小小忘情山水的见证。若偷得一刻清闲,苏小小便乘着油壁车儿,去寻那山水幽奇,人迹不到之处。正所谓“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”。山水即性情,旖旎的风光孕育她清水芙蓉般的仪容,陶冶了她自然率真的性格。

性情自由。苏小小重感情,也勇于表露心声。她在遇见自己中意的才俊时,吟出《同心歌》,朴朴素素地道尽了青年恋人约会的无限风光。美丽的车,美丽的马,一起飞驶疾驰,完成了一组气韵夺人的情感造像。她不愿做姬做妾,勉强去完成一个女人的低下使命,而要把自己的美色呈之街市,蔑视精丽的高墙,更体现她不违拗自己的性情,追求着自由与解放。

慷慨大义。文人多有落魄时,而苏小小又能慧眼识英雄于末路,且慷慨解囊资助有志书生。“千里马常有,伯乐不常有”。烟花巷中的女子竟然充当了意气书生的伯乐,人间能有几回见?“士为知己者死”。当刺史大人白衣白冠抚棺恸哭并在亭子上刻下“湖山此地曾埋玉,风月其人可铸金”十四字时,这段佳话便在每个文人心底萦绕不去。

傲骨清气。当上江观察使孟浪以位高权重的姿态强邀苏小小“佐酒”时,她并未领受他的颐指气使,还不无骄傲地奉上一首饱含讥笑又深藏傲骨的妙诗,有节清气昭然若揭。

早夭遗美,“天妒佳人”,苏小小以其美貌才情迎得无尽风月,“宝贵繁华无不尽享,风流滋味无不遍尝”,却在最美时刻香销玉殒。死得早,所以美得醉人。“不许美人见白头”,此话虽残酷,却实在。苏小小在后人眼里也就成了个超脱世俗的唯美化身。现代作家曹聚仁就称其为“茶花女式的唯美主义者”。当她的生命定格在容颜尚未衰老,才情依旧丰盈的年轻岁月时,后人便把这种遗憾与残缺视作美的极致了。

苏小小墓上筑有一个六角攒尖顶亭,名“慕才亭”。王韬在咸丰八年(1858年)游杭州西湖孤山。在《漫游随录图记·西泠放棹》中叙述过慕才亭的来历:“苏小小基在山麓,绕孤山行数百步即是,近为特鉴堂将军所修治,建亭其上,题日慕才。”

亭上数副楹联赫然罗列:“桃花流水沓然去,油壁香车不再逢”。“金粉六朝香车何处,才华一代青冢犹存”。“灯火疏帘尽有佳人居北里,笙歌画舫独教芳冢占西泠”。“几辈英雄拜倒石榴裙下,六朝金粉尚留杯土垄中”。“千载芳名留古迹,六朝韵事着西泠”。不一而足。

“别后梦,西泠桥畔暗飘香”。品读着名家诗句楹联,回味着油壁车、同心结,无不让人神往。风月有尽,义也无涯;生命有涯,追忆无尽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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